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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从“我闻居士”到“师奶”   

2012-11-05 11:35:4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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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名妓柳如是,一生屡易其名,先后有二十多个名号,包括“我闻居士”、“河东君”等等。陈寅恪《柳如是别传》提及:“今神州国光社影印吴中蒋氏旧藏柳如是山水册八帧,每帧皆钤‘柳隐书画’之章。其末帧署‘我闻居士柳如是’。……又‘我闻居士’之称,即从佛典‘如是我闻’而来。据此亦可证知河东君未遇见牧斋之前,已以‘我闻居士’与‘柳如是’连称矣。”(三联书店2001年版,上册页35-36)

按:印度佛经开篇,无不冠以“如是我闻”四字,意为“我所听闻如此”,表示所言皆传述佛祖的原话;这相当于《论语》各章节多以“子曰”开头,亦表示忠实记录孔子的教诲。“如是我闻”已成了日常用语,柳氏以“我闻”为号,实际上是借此影射自己的“如是”二字。也就是说,这不过是一种故弄狡狯的起名法。

古人的这种风雅玩意,在今天仍有孑遗。比如当代文献学家王贵忱先生,号“可居室”,其取名即与“我闻居士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王先生早年深研古钱币学,所藏钱币文献雄视海内,并据以主编“中国钱币文献丛书”;钱币古称“货”或“化”,故他的闲章有“奇货”、“此真奇货可居也”、“有钱人家”等名目(参郑伟章《文献家通考》,中华书局1999年版,下册页1711-1712)。众所周知,“奇货可居”是习见成语,他以“可居”为室名,实即扣紧“奇货”二字,暗示自己的学术旨趣之所在。

这种拐弯抹角的命名法,不仅用于人名,也有用于书名的。像清代袁枚的笔记名著《子不语》就是典型一例。《论语·述而》有“子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”一句,袁枚截取“子不语”三字作书名,恰恰是为了表示,此书内容是孔夫子所不语的,也就是“怪、力、乱、神”的。其《自序》又说:“书成,初名《子不语》。后见元人说部有雷同者,乃改为《新齐谐》云。”可见早在元代,就已有人将“子不语”用作书名了,但其书今已亡佚。

又,民国周佛海,早年曾是中共党员,后转向国民党方面,抗战时主张对日妥协,又成为南京伪政权三巨头之一。他刊行过一本回忆录,在沦陷区曾一纸风行,名曰《往矣集》(古今出版社民国32年初版、平报社民国34年第十二版,收入上海书店“民国丛书”第一篇)。《往矣集》看似平常,其实也大有来历,典出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的名句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;“往矣”之名,一方面取其字面意义,一方面又隐藏“昔我”两字,用作回忆录的题名,最精巧切合不过。此外,周氏夫人名叫杨淑慧,“杨柳依依”的“杨”,还可能兼指杨氏,以作纪念;盖杨氏出身名门,后弃家私奔,与留学日本的周佛海相濡以沫,是周氏发迹的大功臣。

还有,广州有本性教育杂志《人之初》,语出《三字经》首句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那当然是借上半的“人之初”隐指下半的“性本善”了。

 最后,谈谈“师奶”。“师奶”原是香港人的习用语,粤语读作“师拉”,指家庭妇女而言。至于其来源,或说是由“少奶”之音衍变而来,或说由“师娘”之义引申而来,但其实都无根据。疑“师奶”之得名,当另有来历。按:东欧种族称作“斯拉夫人”,想来香港人最初应是假借“斯拉”戏指“夫人”;以后相沿成习,逐渐昧其出处,才在书面上写成“师奶”,但在口语中仍保持着“斯拉”的读音。这样的话,“师奶”虽俗,“我闻居士”虽雅,但二者的命名方式,倒是不约而同呢。

 

附记:

 香港俗语有“猪头丙”之语,专攻香港本土民俗文化的吴昊以为系来自上海骂人语“猪头三”:“原来上海人骂初来之陌生人做‘猪头三’,系取‘猪头三牲’之意……‘猪头三’的‘三’,相等于甲乙丙的‘丙’(排行第三),顺理成章变出个‘猪头丙’了。”(《语言俗文化·港式广府话研究II》,[港]次文化有限公司1994年版,页60)如是,“猪头丙”的曲折来历,正与“师奶”的得名相映成趣矣。

 又,柳宗元诗:“春风无限潇湘意,欲采苹花不自由。”又陈寅恪诗:“自由共道文人笔,最是文人不自由。”我曾以“欲采苹花”作为专栏名,又以《最是为人》作为书名,皆影射“不自由”三字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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